迎着单边主义的恶风,顶着贸易保护主义的逆流,穿过地缘政治的烽火,2025年的世界经济在跨越多重关隘与险滩中一路顽强前行。按照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发布的最新一期《世界经济展望报告》,2025年全球经济增长幅度为3.2%,其中发达经济体增速为1.6%,新兴市场和发展中国家增速可达4.2%,更重要的是,在去年世界经济增长矩阵中,出现了许多大大超乎市场预期的靓丽板块。
2025年靓丽板块
2025年全球资本市场的演变逻辑受到了三重核心动力的直接影响。一是货币政策转向,全球主要央行开启或酝酿降息周期,压低无风险利率,提振了成长股和黄金的吸引力;二是地缘政治与贸易博弈升级,大国博弈和地区冲突催生了避险需求,并重塑了国防、科技自主等产业逻辑;三是资产重估与再配置,在“弱美元”和“去美元化”担忧背景下,全球资本从估值高企的美股流出,寻找替代品,资金大幅流入估值洼地的新兴市场及实物贵金属。于是,回望过去一年全球资本市场,既可浏览到避险资产与风险资产罕见共振的繁荣格局,也能看到新兴市场终结多年颓势实现领跑的快捷脚步,还可领略到科技浪潮重新深度定义产业格局的磅礴气势。
企业并购方面,随着全球主要央行降息引致的融资成本下降,企业估值趋于稳定,与此同时美国监管环境朝着相对宽松的方向演变,为其他环境下难以实现的资产战略性整合迎来了十分有利的窗口期,于是在经历了前两年的谨慎与观望后,市场终于在2025年上演了一场强劲的“王者归来”。根据伦敦证券交易所集团的数据,2025年全球企业并购交易总额飙升至4.5万亿美元,较2024年大幅增长近50%,创下有记录以来的历史第二高水平,仅次于2021年的并购狂潮。
作为一个十分突出的特征,2025年并购市场的主题不再是数量上的全面开花,而是聚焦于由清晰战略驱动的“超级交易”,全年共诞生了68笔单笔价值超过100亿美元的超大型交易,创下2021年以来的新高。这些交易不仅规模惊人,更意图深远,直接改写了多个行业的竞争图谱,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两笔交易均超过800亿美元,除奈飞与派拉蒙围绕收购华纳兄弟探索公司展开激烈竞购和资本对决,从而上演了流媒体时代内容库与IP控制权的终极博弈大戏外,联合太平洋铁路更是以资本绝对优势吃进诺福克南方铁路,打造出了一家市值约2500亿美元且横贯美国大陆的铁路巨头,从而深刻改变了北美物流与供应链的格局。
国际贸易方面,过去一年世界贸易不仅遭遇到美国单边关税政策的重大摧残,而且备受各种贸易保护主义逆风的可怕撕裂,全年美国的平均进口税率从年初的2.4%提高到接近18%,创下自上世纪30年代以来的最高水平,并且特朗普政府的“对等关税”措施覆盖到汽车、钢铝、半导体等许多关键领域。与此同时,名目繁多的贸易壁垒竞相呈现,世贸组织数据显示,2024年10月至2025年10月间,全球各国颁布的“其他贸易与贸易相关措施”(多数为限制性措施)总数高达272项,这一数字仅次于2011年的峰值286项,世贸组织记录的政策不确定性达到2009年监测启动以来的最高水平。
然而,市场还是有它自有的运行逻辑。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发布的《全球贸易更新》报告显示,2025年全球贸易额将增长约7%,相较前一年增加约2.2万亿美元,创下35万亿美元的纪录,其中货物贸易增长约1.5万亿美元,服务贸易增长约7500亿美元。更为重要的是,世界贸易展现出惊人韧性的同时,不仅没有走向“脱钩断链”,相反正在进行一场深刻的“再全球化”重塑。按照世贸组织《全球价值链发展报告2025》,全球价值链贸易仍占全球贸易约46%,全球贸易正在从“效率优先”向韧性、可持续性与包容性转型,表现为区域化加强、近岸外包发展、供应链多元化以及数字化程度提高,尤其是区域内贸易比重持续上升,北美、欧盟、东亚等地区的区域内增加值贸易明显增强,形成“区域枢纽+跨区域连接”的新结构。
2026年动力与风险
在多重逆风中展现出超预期韧性的世界经济进入2026年后所能呈现的复苏底色正变得更为复杂和脆弱。根据IMF的预测,2026年世界经济将增长3.1%,而经合组织的预测更为谨慎,预计2026年全球经济增速仅为2.9%;与此同时,世界银行认为2026年世界经济仅可增长2.7% 。三大国际权威机构的数据共同勾勒出一个“低速但尚可”的增长放缓前景,意味着全球经济既没有全面衰退(“硬着陆”)的风险,但需接受复苏动能明显不足的考验。
就区域增长看,结构性深度分化可能是2026年全球经济最显著的标签。美国方面,前期关税的“囤货效应”消退后,增长将更多依赖人工智能(AI)产业和可能的财政刺激支撑,但高企的政府债务以及AI领域的潜在泡沫风险,也构成了巨大隐患,因此,在增长相对稳健的前提下,美国经济也存在下行压力,IMF的预测结论是,2026年美国经济增速可能勉强达到2.3%。欧元区方面,受外部需求疲软、高债务和地缘冲突后续影响,欧元区陷入“通胀受控但需求通缩”的边缘,总体呈现出增长乏力的局面,部分主要经济体(如德国、法国)甚至面临技术性衰退风险。IMF认为,全区2026年经济增速仅为1.1%。与欧美不同,作为全球增长的“主引擎”,亚洲新兴经济体凭借供应链多元化、数字转型和强劲的“南南贸易”,在未来一年可继续保持高增长。
从增长主动力看,AI和绿色转型将继续塑造2026年全球经济增长的重要轨迹。一方面,AI从资本支出转向应用验证与价值兑现,直接增加企业盈利和全要素生产率提升的预期,预计2026年AI可为全球GDP带来数万亿美元的额外增长。另一方面,绿色产业正跨越临界点,并从政策驱动转向市场驱动,其中不仅全球清洁能源成本显著降低,绿色技术在经济性上更具竞争力,而包括新能源汽车等在内的绿色产品市场渗透率不断提高,势必带动需求侧能量的进一步引爆,更重要的是,绿色能源的转型不仅是环保议题,更是一场全球产业链、资本流向和地缘经济格局的重塑,为相关技术领先国家和制造业强国提供了历史性机遇。概算下来,预计2026年全球绿色投资可能达到数万亿美元。
然而,获得新增长动力再赋能的同时,世界经济在2026年将面临着许多风险与不确定性因素的影响,复苏进程可能随时被残酷打断。一方面,贸易政策与地缘政治风险是最直接也是最大的不确定性来源。俄乌冲突未果,中东地区摩擦依旧,美国侵犯委内瑞拉,地缘政治的外溢效应持续威胁着全球能源安全与供应链稳定,与此同时,贸易紧张局势可能进一步升级,全球投资和商业信心将会受到重大抑制与冲击。另一方面,大国博弈特别是美国与中国、欧盟与中国等大国之间的竞争将涉及贸易、技术、投资等多个领域,这种博弈可能导致全球经济治理体系的分裂和碎片化,进而干扰经济增长时序。此外,债务高企尤其是不少国家对债务增长模式的高度依赖,势必进一步弱化经济边际增长能力,其中美国公债占比持续攀升至历史高位,不仅严重制约其财政政策空间,并可能引发市场对美元资产信心的波动,一些发展中国家存量债务规模大,而且增量融资能力脆弱,随时可能发生违约风险,世界经济增长由此增加了诸多变数。
还需注意的是,全球通胀虽然出现了整体回落,但未来前景可能变得更加复杂。鉴于普遍征收的关税正逐步向消费价格传导,叠加劳动力市场紧张,不排除美国出现“二次通胀”的风险。同样,长期超宽松货币政策的滞后影响在日本仍存并可能进一步产生影响,该国通胀或许再现抬头趋势,与此相对应,美日央行必须在抗击通胀和防止经济过度下滑之间做出艰难权衡,两国货币政策的演绎不仅关系到本国经济的增长节奏,更可能面向全球金融市场和世界经济发展进程溢出新的风险。
(作者系中国市场学会理事、经济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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